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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6年12月30日 星期五

Perfect pitch 答客問

http://musicpsychology.co.uk/autism-traits-in-absolute-pitch-musicians/

一問曰:Perfect pitch 是甚麼?

答曰:Perfect pitch, 正式名稱是 absolute pitch 絕對音感(AP), 指一種毋須依靠特定音樂語境而能準確辨認音高的能力 (“an ability to accurately identify a pitch outside of any particular context” (Snyder 2009: 111))。AP是種與記憶有關的認知能力,可以將聽到的音高以觀念上的音名編碼 (”encode their experience of musical pitch in the form of a (conceptual) pitch name” (Siegal 1970, cited in Snyder 2009: 111))。

由於觀念上的音名必定由後天習得,因此坊間有以為「不用接受過音樂訓練,天生可以準確唱出音高/說出音名」方為AP,實乃大誤。這個說法混淆了「AP定義」與「AP成因」,將「AP成因」之一﹝「遺傳因素」,見答問二﹞強行加入「AP定義」之中。

另坊間有以為perfect pitch與absolute pitch意義有別,亦為謬誤。

二問曰:AP能力源自甚麼?

答曰:AP成因眾多,仍未有定論。現有研究結果顯示:


  1. 嬰幼兒本身具有發展AP的潛質,懂得注意個別音高的差異,而不是像成人一樣,注意音高與音高之間的關係 (Saffran & Griepentrog 2001)
  2. AP主要靠後天習得,尤其成長關鍵期內 (Ward 1999, cited in Snyder 2009: 111)
  3. 是否有AP能力,與自幼接受音樂訓練有關 (Ward 1999, cited in Snyder 2009: 111)。因此以為「不用接受過音樂訓練,天生可以準確唱出/辨認音高」實屬大誤。
  4. AP與遺傳因素有關 (Theusch, Basu & Gitschier 2009)
  5. AP與學習聲調語言(tone languages)有關 (Deutsch & Henthorn 2004)
  6. AP與採用固定調唱名教學法 (Fixed-do instruction system for solfege) 有關。(Deutsch 2013, cited in Loui 2016: 82)



三問曰:擁有AP的人,是不是天生已有一套音高記憶,例如天生已知440 Hz的聲音就是A4,493.88 Hz的聲音就是B4 ?

答曰:不是。擁有AP能力的意思,只是「將音高與音名聯繫的能力」﹝例如,聽到440Hz就想起「A4」,好像大家看見檸檬就想起「黃色」﹞,至於音高與音名的對應﹝例如,440Hz 的音名是 「A4」、493.88 Hz的音名是「B4」,就好像檸檬與黃色對應一樣﹞,始終是後天習得的。大家不會以為「嬰孩天生已知檸檬的顏色叫黃色」吧?

 一個有AP能力的人,如果從未學過某一音高的對應名稱,就無法說出音名。例如,一個只學過CDEFGAB的AP小孩,初次聽到降B音時,就說不出音名,會告訴你「我不懂得這個音是甚麼」。

要是後天習得的音高系統是標準音高,就會辨認到標準音高(以A=440 Hz為代表);習得的是巴洛克音高(Baroque pitch),就會辨認到巴洛克音高(例如A=415 Hz)

如果讓一個有AP能力的小孩聽415 Hz,告訴他「這是『A4』」,以後這小孩聽到415 Hz就會告訴你「這是『A4』」;如果你告訴他這是「這是『xyz』」,以後這小孩聽到415 Hz就會告訴你「這是『xyz』」。正如拿著一個檸檬,告訴小孩「這是黃色」,小孩以後見到同類顏色就知道是「黃色」一樣;如果告訴小孩「這是麻色」,以後小孩就對將同類顏色稱為「麻色」。

四問曰:那麼就是不用找「未經音樂訓練,就可以唱出A=440 Hz」的嬰孩,來證明AP存在了啦?

答曰:的確不用。由於學術界已知AP幾乎必屬後天習得,要求找到「未經音樂訓練,可以唱出A=440 Hz的嬰孩」來證明AP並無理據;此外「可以唱出A=440 Hz的嬰孩」部分,亦嚴重脫離幼兒生理學常識。

五問曰:AP者學音樂是不是有很大優勢?

答曰:其實有好有壞。綜合個人觀察所得,AP有以下好處:

  1. 唱歌時音準較好;
  2. 能將聽過的樂曲在樂器上準確彈出;
  3. 容易默寫音高;
  4. 音樂創作較容易;
  5. 即興演奏較容易;
  6. 背譜很容易﹝對鋼琴彈奏者來說尤其有利﹞;
  7. 聆聽考試容易取得高分;
  8. 如果用心學讀譜,視奏能力極佳。


但也有不少壞處:

  1. 不少年幼AP者不願讀譜,讀譜得不到充分訓練,視奏能力低;
  2. 聽到樂音,音名會不由自主地在腦中出現;
  3. 與人合奏時,角色會變成追隨者;
  4. 聽到走音的演出時感覺難受;
  5. 聽到非標準音的演出時感覺難受;
  6. 掌握音程的細微感覺時會有困難;
  7. 部分AP者會對6、7個升降號的調性感到混亂,例如演奏降G大調時,總覺得降G是升F,因此嚴重影響流暢度;
  8. 學移調樂器﹝例如小號﹞的AP者,轉換其他調性的樂器﹝例如由降B調小號換成降E調小號﹞時會有困難。


其實AP也並非出色演奏或寫作出色作品的必要條件。根據考證,華格納和舒曼也沒有AP (Sacks 2008: 132),但音樂成就也不見得比有AP的作曲家如莫札特和貝多芬低吧!


參考資料:

Deutsch, D. (2013). Absolute Pitch. In Deutsch, D (Ed), The Psychology of Music (pp. 141-182). San Diego, CA: Elsevier.

Deutsch, D & Henthorn, T. (2004). Absolute Pitch, Speech, and Tone Language: Some Experiments and a Proposed Framework. Music Perception, 21(3), 339-356.

Loui, P. (2016). Absolute Pitch. In Hallam, S, Cross, I & Thaut, M (Eds), The Oxford Handbook of Music Psychology (pp. 81-94). Oxford: Oxford University Press.

Sacks, O. (2008). Musicophilia: Tales of Music and the Brain. New York: Vintage Books.

Saffran, J.R & Griepentrog, G.J. (2001). Absolute Pitch in Infant Auditory Learning: Evidence for Developmental Reorganization. Developmental Psychology, 37(1).

Siegal, J.A. (1970). Sensory and Verbal Coding Strategies in Subjects with Absolute Pitch.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, 103, 37-44.

Snyder, B. (2009). Music and Memory. In Hallam, S, Cross, I & Thaut, M (Eds), The Oxford Handbook of Music Psychology (pp. 107-117). Oxford: Oxford University Press.

Theusch, E, Basu, A & Gitschier, J. (2009). Genome-wide Study of Families with Absolute Pitch Reveals Linkage to 8q2421 and Locus Heterogeneity. The American Journal of Human Genetics, 85(1), 112-119.

Ward, W.D. (1999). Absolute Pitch. In Deutsch, D (Ed), The Psychology of Music (pp. 265-298). New York: Academic Press.


2015年3月24日 星期二

耳聾架?自己走曬音都聽唔到?﹝下﹞

前文提到,「唱歌走曬音但自己唔知」的原因,就是歌者自己聽到的,與觀眾聽到的根本不一樣。

為甚麼會這樣?

奏樂時腦裡牽涉三項內在表徵﹝「目標表徵」、「當前演出」和「運動表徵」﹞,只要疏忽其中一項,都有不良後果。「走曬音但自己唔知」,正是只顧「目標表徵」,完全忽略「當前演出」的結果。

簡單來說,就是「活在幻想世界,妄顧現實」。

對很多人來說,要兼顧「理想聲音」和「現實聲音」並不容易。很多人﹝例如與彭家麗合唱的社會賢達﹞學唱一首歌﹝例如《從不喜歡孤單一個》﹞,都是靠反覆聆聽來學會,於是腦裡就將「理想聲音」記得牢牢。開口唱的時候,注意力自然落在腦裡播出「理想聲音」,顧不得「現實聲音」了。

如果歌者經常帶著耳筒邊聽邊唱,就更容易發生這種情況。

怎樣解決?

要學會聆聽「現實聲音」,唱歌其實要比玩樂器難。因為即使聽得到,自己聽自己的聲線,與別人聽出來的效果,還是有明顯分別的。

各位試試將自己的說話錄音,然後播放,是不是跟自己印象中的聲線有明顯出入呢?

要歌者學會聆聽「現實聲音」,第一步是要轉移注意力,刻意尋找「現實聲音」。接著找其他人與歌者齊唱簡單音符﹝例如,大家一同唱中央C﹞,要歌者辨認自己的音高是否與拍檔完全相同。

不跟人合唱,跟鋼琴唱行不行?不是不行,只是跟人聲成功機會大一點。因為有些人只有跟人聲才能唱準,跟鋼琴唱卻會走音。所以最好首先跟人聲唱,再慢慢跟鋼琴唱,漸漸改變聆聽習慣。


至於「為何老師老是說強弱不足夠」這類問題,將另文討論。

耳聾架?自己走曬音都聽唔到?﹝上﹞

年多前,歌星彭家麗與某社會賢達在籌款節目上合唱《從不喜歡孤單一個》,筆者和不少朋友的面書馬上被影片洗版。大家都被社會賢達狀甚陶醉但音準欠佳的演出「吸引」,紛紛轉載和分享。

「點解有人唱歌走曬音自己都唔知?」簡單點說,就是歌者自己聽到的,與觀眾聽到的根本不一樣。

首先,我們要明白「奏樂」﹝包括唱歌﹞是相當複雜的事情。音樂心理學研究指出,奏樂時腦裡牽涉三項內在表徵﹝internal representation,簡單來說就是「想法」﹞:

1. 「目標表徵」:想像中的美好聲音。例如「我想做出怎樣的聲音?」;

2. 「當前演出」:當下聽到的聲音。例如「我現在的聲音是怎樣的?」;

3. 「運動表徵」:肢體動作。例如「要做出這種聲音,口腔聲帶 / 接觸樂器時會有甚麼感覺?」

﹝Lehmann & Ericsson 1997﹞

這三項表徵構成如下的「三角模型」﹝圖1﹞﹝Lehmann & Ericsson 1997. Adapted by the present author﹞。要留意的是,三角形中任何一角都可能疏忽,例如理想聲音沒有在腦裡響起、當前的聲音沒有留心聽、沒有預先想像肢體感覺。

疏忽任何一項,都會有不良後果。

理想聲音沒有在腦裡響起,等如沒有目標,那身體當然不懂反應。

當前的聲音沒有留心聽,就不能準確判斷聲音適當與否,好像閉上眼睛走直線,當然東歪西倒。

沒有預先想像肢體感覺,好像老闆﹝腦袋﹞指示不清,員工﹝身體﹞當然無所適從。

從這三項表徵入手,像「點解有人唱歌走曬音自己都唔知?」,或「為何老師老是說強弱不足夠」這類問題,也就不難理解,也不難解決了。

﹝待續﹞

Reference:

Lehmann, A. C. & Ericsson, K. A. (1997). "Research on Expert Performance and Deliberate Practice: Implications for the Education of Amateur Musicians and Music Students". Psychomusicology, 16, p. 51.